World Library丨塞缪尔·贝克特：在虚无中寻找形式的艺术生涯

塞缪尔·贝克特（Samuel Beckett，1906年4月13日－1989年12月22日），男，爱尔兰作家、小说家、剧作家、诗人、散文家，创作的领域主要有戏剧、小说和诗歌，尤以戏剧成就最高，是荒诞派戏剧的重要代表人物。1969年，他因“以一种新的小说与戏剧的形式，以崇高的艺术表现人类的苦恼”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

120年前的今天，1906年4月13日，贝克特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。他的生日恰逢耶稣受难日——这个巧合后来被他多次提及，仿佛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某种“被遗弃”的宿命。

1953年，凭借《等待戈多》声震文坛。

二战结束后，贝克特回到巴黎。1948年至1949年的冬天，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出了《等待戈多》。剧本的内容极其简单：两个流浪汉——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——在一条荒凉的路边等待一个名叫“戈多”的人。他们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，说着支离破碎的话，有人来，有人走，但戈多始终没有出现。第二天，场景重现，唯一的变化是树长出了几片叶子。

1953年1月5日，《等待戈多》在巴黎巴比伦剧院首演。现场的反应两极分化：有人中途离场，有人愤怒抗议，但也有人被深深震撼。这场演出成为戏剧史上的分水岭，荒诞派戏剧从此诞生。

《等待戈多》可以视为贝克特对“等待”这一人类基本处境的哲学表达。剧中的两个流浪汉不断试图自杀却屡次失败——正如贝克特自己所说：“我本打算就此停笔，但必须继续下去。”这种“必须继续”的荒诞性贯穿了贝克特的所有作品。

关于“戈多是谁”的争论从未停止。贝克特的回答始终如一：“如果我知道戈多是谁，我早就在剧本里说了。”戈多不是上帝，不是救赎，不是死亡，也不是某个具体的人——戈多就是那个“被等待的东西”本身，而等待这一行为的意义，恰恰在于等待的永不到来。

与《等待戈多》几乎同时，贝克特正在创作一组彻底改写小说史的作品。1951年至1953年间，他用法语连续发表了《莫洛伊》《马龙之死》和《无法称呼的人》——这就是后来被称为“小说三部曲”的杰作。

这三部小说构成了一个螺旋式递减的叙事空间：从《莫洛伊》中尚存“故事”的流浪与追捕，到《马龙之死》中濒死者床上的临终独白，再到《无法称呼的人》中连身体和姓名都消失的纯声音存在。

这部小说是贝克特对笛卡尔“我思故我在”的彻底解构。那个传统意义上拥有身体、意识、社会身份和记忆的“我”已经被完全剥除，剩下的只是一个“必须继续说话”的声音。说话不是为了传达意义，而是为了“不停止”——一旦沉默降临，虚无就真正到来了。

贝克特自己曾这样描述三部曲的逻辑：“最终，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没有能动性的存在，被不可逆地置于一个没有出口的空间，没有期限，没有选择。”这句话同时适用于莫洛伊、马龙和那个“无法称呼的人”——也适用于贝克特本人。

三部曲的写法也与贝克特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。战后回到巴黎时，他已经是一个失去了语言（主动选择法语）、失去了国家（流亡者身份）、失去了传统叙事信心的人。三部曲正是这种“一无所有”状态的文学表达：当一切外在支撑都被剥除，文学还剩下什么？贝克特的答案是：一个声音，在黑暗中不断说话，不是为了被听到，只是为了存在。

如果说《等待戈多》是关于“等待”，那么《终局》（1957年）是关于“被困”。

这部四幕剧的场景是一个阴暗、光秃的房间，有两扇小窗，一扇面向陆地，一扇面向海洋。剧中只有四个人物：克洛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，不断报告“外面什么也没有”。哈姆不断命令克洛夫做这做那，但一切都毫无意义。内格和内尔偶尔从垃圾桶里探出头来，回忆过去，互相抱怨，然后消失回去。剧的结尾与开头几乎一模一样，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
这部剧与贝克特个人的关系更加直接。二战后的欧洲是一个“终局”状态——战后没有真正的和平，只有冷战的对峙；没有真正的重建，只有废墟之上的临时安置。贝克特将这种“战后困局”浓缩在一个房间里：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，外面什么也没有，没有人能进来，没有人能出去，唯一的“活动”就是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，说着同样的话。

更重要的是，《终局》可以被视为贝克特对自己创作状态的隐喻。写完三部曲之后，他发现自己“无处可去”——小说叙事的可能性已经被推到了极限，戏剧还能做什么？《终局》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：不是往前走，而是停下来，承认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，然后继续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。